章袤睜開眼,發覺他又回到客棧內的那間廂房。

察覺氣力已恢復,然而意識仍是迷濛未明,待他迅速地一轉先前,他驀地坐起身來並望著窗前的女人。

「醒了,你可昏去數時辰之久。」

聽到身後響動,女人徐旋身來,赭紅髮上猶染冰芬,冷清眉眼彷彿淡得擁不住雪色,神情卻是微微抿笑。

章袤沉默不語,只因他憶起雪中的一切包含他在馬上終撐持不住的昏眩,那一想起便教他想矇被再昏上一陣。

見章袤不說話,女人不以為意,復旋身於雪色紛飛的陰天,天色已壓得很深,襯得冰芬的凝晶更是皚皚,她支頤閑望,任雪刺吻。

「……多謝閣下相救。」

他淡淡的聲在寂靜的室中折出了雪一般的冰冷,有些冷硬的溫和。

女人聽了也不搭話,她看著窗外的紛飛,章袤也只盯著自己的手指並想著為何他們是這般蒼白。

「無須說謝,黃泉贖夜姬出手不過一時興起。」略沉的聲逸於窗外雪色復繚盪於室,女人徐旋過身,比之尋常女子稍顯英態的眉眼正舒柔了淺雪般地淡笑。

「你這麼看著我,是疑心黃泉出手相救意圖為何嗎?明白告訴你,我對你一切全無興致,可收起你滿腹戒慎。」

章袤收回慣常察視,復一貫沉默的看著修長蒼白的手指,唯與身端散出的冰冷迥異是白淨俊俏的面上竟自灼了兩暈淺紅,帶些倔強的失禮。

女人望著他幾近單純而顯於表外的赧色,平漠的眉眼細究不出情緒,她走至木桌旁勾椅落坐,勾了一只杯倒茶徐飲,一口清液方入喉,門上幾響,一名跑堂捧了食盤入室。

「姑娘,您要的酒菜。」

跑堂的俐落擱了食盤上幾色點,不意瞥眼床上男人,驀地一張機靈伶俐的面孔似打了結,全然扭曲一處。

「這….」欲落話語在甫發聲後趕忙嚥了回去,見床上男人只是垂眼沉默,似無注意外頭人事.……那跑堂忙身不轉倒步回走,步伐踮尖謹慎翼翼。

「小二,這茶冷了,換過一壺來。」

一聲清冷不偏不倚倏發,那跑堂嚇得猛止步,安撫好胸膛幾欲亂竄的臟腑,轉首笑了絲勉強。

「哎喲,是小的大意,姑娘稍待,小的這就換壺熱茶來。」

女人一雙不論何時皆透著清冷的眸色正瞬也不瞬盯著眼前人,卻緩笑了唇魄的寒花飛霜。

「不過是換壺茶,怎地一副魂飛魄散?」

那跑堂再次振持了心神,咧出一笑。「姑娘多心了,小的這就給您換茶。」

話完忙低著頭取過茶壺,收拾罷欲匆忙離去,卻給那雙眼盯得彆扭幾欲提不了步,那跑堂的只好陪笑作揖。「姑娘還有何吩咐?」

眼翦徐搧轉散眸色清冷,女人執了木箸在各食點上翻了幾翻,似是瞧著不合意,平漠的聲發出。「這些也都換過。」

跑堂微愕,陪笑道。「姑娘,這酒菜可有不妥?都是廚子方才備好的,您瞧還熱著呢。」

女人自袖裡摸出一錠銀兩,指彈上桌。「全撤了,再換過新的來。」

尋常人見銀子哪不動心,那跑堂的自也是眼中發亮,手腳伶俐地摸近懷裡嘴裡不住陪笑還不忘將原封不動的酒菜全收了去。

戲謔阿堵物,卻是好商量,不過一刻,就見那跑堂兩手食盤俐落進房,擺上了一桌熱騰騰食點。

收了銀子倒也懂得做人,北方飲食向來粗獷,這跑堂還格外吩咐了廚子燒了幾碗南方小菜。

粹蜜燒餅、一大盤紅艷牛肉、半只燒雞外附兩碗白切羊羔盆覆鯉魚,又上了蟹黃包子松油瓤子糕。

那跑堂的立於桌旁面顯得色,看著女人執箸翻揀,不忘插聲道。

「姑娘,這酒菜可合意吧,小的怕菜色寒傖,特別令廚子燒了兩碗菜來,姑娘嚐嚐。」

擱下箸來,女人顯然頗為滿意,托了酒壺斟了一盞,舉至唇前欲飲,卻又滴酒不進的放落桌上,唇上笑的微淡。

那跑堂的覷看反應,只道酒性烈厚飲不入喉,正欲發聲,卻聞女人話語溫和。「小二,這酒不好,換過一壺來。」

那跑堂收酒出房時懷中又揣了銀子,房門伊呀闔上,室內再度流於靜默,女人支頤閑望坐於床上的青年,後者依舊是不發一語那末緘默的以消沉回敬。

「昏了一日,是人合該也腹餓了,不吃點東西是無氣力回家的。」

「……我不餓。」

「落魄之際還不忘逞強,乖乖聽話否則到時要人按著你進食可不是這般好看了。」

章袤瞅了女人一眼,眼底一絲詫異揉著驚慌浮動。其實聞著酒菜香氣,許久未進斗米確實也餓了,可隱約察覺一絲流於平靜底的不對勁,許是他自小便是如此揣測諸遭總切,不奢望能遇著真心待他之人。

他望著黃泉的眼睛,對方乃以一種閑適自若回敬,誰也不說話,室內寂默地彷彿需有人出聲尖叫。

黃泉清冷的眸色逶迤出如雪溫的幽冷,他驀地擎高手掌掩去面前投視而來的目光,儘管無甚惡意他仍能感覺那是浸了雪的眸色,看得他不適,下意識背離。

動作之際,章袤便意識到舉措已帶有冒撞,於是舉至眼前的手掌驀地轉往身上披覆著暖被掀將開來,掌撐棉褥欲起身下炕,卻驀地自掌心傳遞了虛軟蔓延,險些重心不穩傾前墜地,忙肘撐棉褥穩了下傾身勢,面上已是薄紅,想不到迷藥至今未消透徹,起身下炕心餘力罄。

黃泉仍是支頤閑常,看著他侷促狼狽,彷彿觀望一件漠不相關的事,眉眼平穩全然細究不出毫末情緒。

章袤瞥了一眼,驀地一股氣悶湧上,卻仍是捺下轉而嘗試起身,勉強動了身子,拾過皮靴著上,這才踩著略顯踉蹌的步履至桌前勾椅落坐。

黃泉低笑。「倒是小看你了。」

章袤看向她的那一眼隱著久未顯的公子脾氣,帶些被辱沒的神情輕哼了聲,拾箸欲食,卻教兩蔥手指按上。

「別吃,除非你想再昏上一陣。」

 

門上幾響,那跑堂的揣了酒入,抖上桌是壺燙過的白乾,垂手立於桌旁陪笑道。「姑娘,不合意小的再換一壺。」

黃泉瞥過眼去,已將男人心底轉的主意摸個透實,卻仍是溫和淺笑,勾過壺來斟酒一盞。

「我可沒銀子了,再有毛病也挑不上,酒菜不好也得將就。」舉盞欲飲復又停於唇前,一彎冷俏旋上,碰地擱盞於桌。

那跑堂的見狀,只當酒又不好又有銀子可拿,忙喜色道。「還需小的再換壺酒嗎?」

「你這人拿了錢財辦事可不伶俐,這酒呀,聞來有些不對勁。」驀地,黃泉舉盞於前,笑道。

「你嚐嚐,是否這酒出了毛病?若是這般,如此可不是做生意的道理。」

黃泉雖皺著眉,唇上卻是含笑,跑堂見了直打哆嗦,素日伶俐的唇齒竟訕訕地擠不出流暢。

「這…小的身子病雞似的,從小喝不得酒的,一喝要發病。」

「哎喲,真對不住。」黃泉疑似驚詫,略動了眉,她勾過茶壺來倒了茶水,自袖裡取出一錠銀兩,隨茶水鏗地扔上桌。

「我怕茶水鹹澀,你替我嚐嚐吧,也不是沒好處的,喝了茶,這銀子便是你的了。」

「一杯茶一錠銀子...…世上這等好事..…」這回跑堂不似方才見了銀子便兩眼發亮,話語吞吐支吾其詞,就是湊不出一句完整。

黃泉平漠的眉眼已透出清冷,神情卻是似笑非笑。

「這酒與茶皆下了藥,也難怪銀子在前只能乾瞪眼,可惜劣等迷藥只需聞視遂可察知,小把戲瞞不過黃泉。」

「哎唷……姑娘甚麼話?小店幾十年清譽豈可胡言抹之!」那跑堂疑詫出聲,抬眼喝道。

黃泉微微一笑,仍是徐緩地唇啟聲逸。

「事到如今仍不坦承,這桌上酒菜盡數掺了藥,方才那壺酒也是,要你換過是再給活命,想不到銀子收了心倒是鐵橫,掺了藥的酒照舊送上。」

黃泉聲輕且淡,唇上的微笑開出了戾絕。

「橫豎你今日是走不出這間屋子,要囉唆甚麼也只能現在說了。」

撲咚一聲,跑堂早一改先前遮掩,腿膝一跪伏臥於地,嗑頭如搗蒜。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小的也是受人所託,否則向天借膽也萬不敢謀害人客。」

始終默不作聲的章袤早注意到那人的眉目,瞧著越發眼熟,卻是如何憶不起何許人,他看著伏於地的男人抬起臉來哀求,驀地心頭一動。

「你……是那名送信的小二。」章袤看著他,聲掠些寒。

那人發白的臉色登時轉青,極可能隨時暈死過去,他並不理睬章袤,只再次咚咚連聲叩頭

「你到底認出來了,原以為給下了藥人也跟著糊塗,沒料著神智還清醒。」黃泉瞥了章袤一眼,語捎幾分趣,流動的眸色卻是逐轉深遂。

章袤給瞧著奇怪,隱忍不發的情緒終究脫口散出。「瞧我作甚麼?」

黃泉深邃的眸色再度染笑,捎有幾分冷刺。「難道你未曾想過是如何著了道兒?」

那句話輕散於室中,卻引得兩名男人神色倏變。章袤淡如雪的眸色在這一瞬,幾欲昭明的迷濛自此逐漸消散,他看了看匍伏於地的男人,連眼也不敢正視。

細想當時,驀地輕嘆逸散,卻忍不住慍怒。「你為何做出這等事?謀害與你萍水初識的生份人。」

見事已抖發,那跑堂也只得全盤供出。

原來一天二更,一名漢子找上門來與這準備鎖門回房的小二吩咐了計劃,那小二不過是小百姓一個,哪敢行這勾當?連鼓咚的搖頭連響,便要趕了漢子出棧,不料見商求不成,那漢子轉而板臉恫赫脅其性命,威利兼並的還塞上一錠五十兩銀,小百姓哪見過這麼多錢,自是心鬼迷竅遲疑不決,儘管是害人勾當,到底也橫心做了。

原以為青年一行人定葬身雪地,想不到卻見人活命而回。那小二怕給漢子知情恐有性命之虞,遂賸餘的幾包迷粉全數掺上,這回不僅膳食掺藥,連茶酒也跟著遭殃。

斷續揭出一樁陰謀,那跑堂低垂眼皮不敢正視面前一雙男女,卻仍不住自眼尾目色偷覷游移,見女人只是無甚情緒甚至可說不關己事的淡然,而青年卻是低眉沉眼,捺下動怒。

「那漢子可有說受何人指使?」

「這小的不知情,他只吩咐了若公子一行人離去,這藥就得下,其餘……小的實是一概不知。」那小二仔細端看青年神情,小心話道。

青年冷峻的臉龐正散著幽冷風雪,幾線蛛絲亦不難猜臆究竟主事何人,早先在雪上他便知悉一切皆二弟指使。思及此,不免感嘆兄弟之情到底不比家產。

「罷了、罷了。」驀地,青年輕逸一聲幽嘆,冷清的眉眼捋出沉鬱。

那小二查覷半晌,見青年再無追究之意,遂壯了膽子道。

「小的該死,見了銀子連爹媽也給忘了,竟向天借膽犯下這等錯事,請公子姑娘務必高抬貴手,饒了小的一命。」

「是阿,你的確該死。為己之私害了數條性命,敢情你以為如此便可一言了之?」
黃泉支頤緩聲道,眸采流動含笑溫和。
跑堂一驚,忙道。「女…女俠此話何意?」

「你算計何人我管不著,但主意動到我身上,我可留不得你性命。」

跑堂一聽,如在頭頂打個焦雷,呆愣一會後又是咚咚連聲響叩。

「女俠饒命,小的命賤不配女俠動手,況且小的尚有高堂妻兒,若殺了小的,咱那口家只怕也得赴陰曹團聚!」

「你害得那數條性命豈非家無老小?怎地你在下藥時就萬想不到這點?方才我已予你一次活命,不料回敬的可不是悔意,就連一口茶也喝不得──我瞧你這人的心也不是多乾淨。」
那跑堂一聽,只覺字句從腳底涼上頭頂,連跪也不住地直差沒眼一翻暈去。
「饒命饒命!小的賤命不足惜,小的豬油蒙了心,但一家老小可不能沒了小的……」咚咚連聲響扣,連話語也是左顛右倒的含糊一氣,那跑堂只以為今日怕是要見閻王,連扣下的頭也有氣無力。

見眼前人不為所動,那小二又啪地連聲左右開弓,抽著耳光不住道。「小的該死……不不不,小的不能死,小的雖罪該死,可不能死阿!」

章袤看著眼前光景,倏地想起那名挨板子的小廝也是這般。早知如此,又何必算計當初,犯了錯才曉得求情,其實心底究竟有無悔悟是不得而知,畢竟強權下也只得低頭,(會有那一天,換他對強權低頭麼?)他想至此,忽地自眼底流動悲厭,一種厭惡憐憫的情緒。

「算了。」他說著,靜靜凝視黃泉。儘管對黃泉也只幾個照面,他卻能察覺黃泉並無意殺人,不過是每句話裡反覆著深沉。

「算了──」像鸚鵡學舌似,黃泉忽地帶有些戲弄的炮製一句,而後冷漠的眉眼舒了一笑溫和,對著那小二道。「你走吧。」
 


雪地上的行人來去匆匆,如此寒天,任誰也沒心思佇留雪下一刻。

章袤瞥眼一身覆首猩紅氈披風的黃泉,隱在帽兜下的眼睛,掩去了無時無刻不散發的冷戾。

這身昭君套在南方姑娘裡流為盛行,他想不到高挑的北方姑娘穿來別生風姿,眸色不禁多作佇留,而後察覺黃泉的目光自帽兜下散出,他忙偏過眼去。

其實他是滿腹疑測待解,但素來的冷僻令之躊躇不語。眼見風雪不止,而黃泉亦不言語,只是在雪上踩踏足跡,彷彿挺為愜適。

章袤止了履步,沉默半晌後,抬眼道。「……姑娘,借問欲往何方?」

走先幾步的黃泉停了雪印,回首淡笑,帽沿下的眼睛給遮得只賸陰影。「你直稱黃泉即可,我欲帶你至他處客棧停歇,可收起你滿腹戒慎。」

章袤又沉默了氛圍,隱忍不發的話語終究離唇散出。「……妳是如何得知?」

「那小二一見你便嚇得臉孔扭曲,以此推測試探,果令他說了真話。」

「妳為何要助我?」

黃泉驀地一笑,薄嫩的唇抿發了雪似的冰寒。「黃泉行事不問因由,純粹憑心而意;救你也好殺你也罷,皆勿放於心上。」

章袤一時默然,瞧著黃泉就算微笑也仍散著冷戾,彷彿心底也給扎入了針似,刺得他抖痛。驀地他抬眼,眉宇封了冰寒,凜冽非常。「說到底,救人不過是一時興起,妳並非發自好意;既是如此,合該就此別過。」

黃泉目送青年旋身離去的背影,漸成一點蕭索,消逝於漫漫雪色。


章袤在來至北方後,便尋了一處居所將之買下,那原是個富貴人家欲舉家遷往南方而留下的大宅,因舉止匆忙只求速成,幾百兩便購得。
而這幾日,因採辦家什整修大宅,他便住於客棧內,想不到出了差錯,有命而返那是他未曾預料。

那處宅子離此甚遠,章袤也不僱車,只步行而去。或許幾日來的變故使他仍未醒轉,所有一切仍不真切;或許他現下不過是縷幽魂,空盪荒渺留連人世;唯有冰雪撲面引得刺疼才使他想起血液仍是流動滾燙。
出客棧後外頭天色已是黑沉,在那名小二連滾帶爬的逃離後,黃泉披了斗蓬出房結銀,他隨之而出,接下便是那場冷漠不動的分路揚鑣。
其實他已無法揣想心裡究竟反覆著什麼令他推拒,或許黃泉的言語漠然得令他厭惡,或許……她看來也不是什麼好人。
待章袤一路沉思甚或恍惚的千頭萬緒流轉,他已來至大宅不遠處,身旁枯枝老樹斜倚,別有風骨之姿。
走了好些路,天色更顯低沉。他看著門前雪絮紛落,幽黑的大宅在冰芬襯托下透出一股寥落死寂,深深涼涼。

裡頭尚未修整完訖,章袤也顧不得許多,橫豎不失為容身之所。客棧那一算計已使他再無法安於枕睡,這幾日的折騰,亦憔悴了眉眼。
世事並未就此告結,耳聽得寂寥的雪地散出了男人喝嚷。章袤抬眼,一群漢子已自四面八方圍擁而上,各個提刀捏劍,盡是殺手一派。
隨身長劍已消逝於那場雪中,章袤看著彼方架備齊實的一行人,驀地發出一聲幽歎。
或許北方這劫終躲避不過,或許……他竟很想再瞧上那人一眼。
他隨手拾了雪地上疏落散橫的枯枝,儘管來人是大刀長劍,而自身武藝又未臻以枝為劍退敵披靡,卻依舊傲然氣定,是對於他自身散發的氣傲,不容侵犯。
幾下喝嚷,彼方已提刀殺近。章袤手捏劍指,枯枝充作長劍厲發而去,閃過左側往門面砍落的刀身,見那人武藝不過平平,低身閃至那人脅旁,掌風拍至奪了刀刃便飛起一腳踢個老遠,又左肩攮來一刀,斜閃過身扣住來人手腕打了兵刃落地翻掌擊飛;幾下手法令眾人略退,趁此時機,飛起數腳又踢了刀劍鏗聲落地,刀風捲掃登時逼退了內圍漢子。

唉喲連聲四起,湊隨外圍漢子舉刀殺近,章袤偏過虎得生風的刀法,反手便欲一刀,誰料他本使劍俐落,反是換了刀遂使著不順,這刀恰巧自頸項斜偏,嗤一聲倒是自肩削下臂膀,大量血花飛濺而出,激散了一身白氅厲如鬼魅。

倒落的軀體及摔落雪地的刀劍此起彼響,章袤刀使劍訣雖無輕靈,卻也英姿不凡,他雖無取命之意,卻在連番殺陣下漸抖出深冷戾氣。

他記不清傷了多少人砍了多少人頭,只見四面八方圍個無隙,人聲喝嚷兵刃映雪,此仆彼起永無終止,他漸感急喘,漸自額上滑落斗大珠汗,卻是殺不出一條血路。

彼方月光下修娜的照出一條人影,由遠而近,踏月而來雪地無跡。

章袤只見著一身猩紅披風在風雪中飄錯,陰戾的掌氣已無聲乘月,自每片月光下送上冰蟾多情的血吻。
他看著黃泉的掌風到處,莫不是悶聲沉響,彷彿肌骨硬生受了重擊,那樣蒼白的手,卻是這樣有力的殺人。那只手破膛入體激濺一雪紅芳,指轉身移掌扣頸項扭斷其首,血色披風翩轉,灼出風雪詭艷,所及處徒留屍軀殘骸。
他止了刀勢,立於雪中緘默如冰的看著黃泉一雙雪般纖白的女手已開遍了紅燦。他望著滾動的赭紅流遍雪地,而那只血手卻乘雪飛入了他眼底,在彼端淺淺流動,至於雪地裡的悽聲厲喊,彷若罔聞。

天色已暗,雪天更冷。章袤不作動靜的立於雪中,覆了一身冰芬。他看著黃泉的手法越漸狠戾,五指如鷹勾開膛破肚,掌氣催化登成白骨,眉色是那麼的冷漠無聲,彷彿囂狂的雪絮進入了體內,與內器融為不動的沉默,那樣深深涼涼,令他自心上感到悲哀。

他並不知來人多少,只見得一地殘骸無聲微笑,笑出了血般的顏色,而在風雪不止中漸自黯下。

黃泉佇在雪中回望,猩紅披風染得更為血艷,她像是踏月而來的魔魅,一指一掌,彷彿大千世界將無可遏止鬼神驚變的駭色萬千。


火光燁燦,嗶剝作響。
他查看屋內四處,皆積塵甚重,只幾間房稍作掃理,宅子還未整修完訖,家什擺設只得按下送上,故敞大的廳堂空晃。
他尋思幾許,便出外拾了枯枝堆於廳堂一隅,取出火石升了一火。
黃泉取過玉製酒壺,在火旁搖晃,不多時,內已融了雪水。她出外洗淨了雙掌,任清寒滑落吻遍殘血。
兩人一身血跡在密閉的室中漸散開了作噁的腥味,章袤卸去染紅的白氅,推窗迎雪,捲雪入室的寒風淡去了腥臭的血味。
他回首時,便見黃泉已自包袱中取出幾個油紙包,去了紙,見是幾個饅頭及糖蜜燒餅,她又自懷裡摸了兩只酒瓶來,抬眼望著章袤,道。「你安心吃吧,黃泉雖是魔女,卻也不作下毒此等劣事。」
章袤拍地而坐,拾過一張餅來,咬了口後淡聲道。「我從未懷疑過妳,切勿多慮。」
黃泉微一笑,取過酒瓶便飲。舉止極其英爽,如同男子大口喝酒,章袤雖默不作聲吃著餅,眼色卻是不住留移。
黃泉取過餅來,撕了麵皮入口,這才笑道。「你瞧甚麼?怕我殺你麼?」
他止了吃食的舉措,驀地抬眼直視。
「屢次出手相助,雖不明白閣下心意,章袤還是在此謝過。」
「無須言謝,我說了,黃泉行事向來只憑心而意。救你也好殺你也罷,總之別放在心上。」目色瞬也不瞬,黃泉微笑續道。「真要說個理由,也不過是我見你這人瞧著順心,出手相救罷了;更況你見我殺了這許多人卻眉眼不眨,若非你心性如此便是見慣了此等場面;可瞧你大家公子一個,動不了多少刀劍,見了死屍還能這般冷淡,這一想來便有趣。」

章袤驀然一動,他自小未見過死屍,為何這般光景在他眼底卻是如此平淡,不任所動。
他很少對人投以同情或是憐憫,甚或可說他簡直無生血淚的引動不起情緒,究柢為何如此,他亦無從明瞭。

收拾了賸餘的食點,黃泉卸下披風鋪地,血跡已乾涸,染得披風甚為醜陋。離之不遠處的章袤則是扯過羽氅覆身,倚牆屈起一膝稍事歇息,誰也不說話,只聽火堆嗶剝嗶剝地著聲,在寂靜的屋內喃喃叨唸。

火堆取暖兼之白氅覆身,倒也減去不少寒意。
章袤斂眸沉思,啟開的窗已闔上,只餘一縫照進雪色。他望著那偏進室內的淺淺淡影,投射之處恰巧便在那血色披風上,黃泉身子略作蜷縮,一頭紅髮披散。想不到殺人不改顏色的黃泉,睡著的模樣卻像個姑娘,章袤想了想,在心底驀然一笑。

「兄弟之情淡如外人,是我錯了麼?」
他驀地一聲長歎,盡化幽逸散入火中喃喃,細若未聞。

「該不是你偷了人家的媳婦兒,才趕盡殺絕不留餘地。」
原以為睡熟的黃泉翻身坐起,懶聲帶笑,火光映得臉龐亮燦,卻詭譎的閃動陰影。

章袤聽著黃泉打趣,想著想著忽地低笑出聲,眉眼卻是聚著寒魄,那樣冰得會碎出刀劍來。

就著火光,他開始追述江南的種種,或許是幾日來倏起變故,也或許他實在太冷了,冷到已辨不清面前只是個純然無關的陌生人,亦分不清究竟有意抑無意卻盡數向個外人啟出了從未予人潛進的天地。

黃泉緩緩地梳攏撥至身前的長髮,聽著章袤低沉好聽的聲繚繞,並不說話。她彷彿想著甚麼,卻又甚麼也不理睬的淡漠,只是攫起紅髮拉至眼前湊看,皺眉摸弄髮上的血漬。

章袤淡然一笑,對於黃泉全不在心的模樣倒也不作如何,只是看著溜進室內的雪光,淡淡朦朦的,有種微笑的黯淡。

「這也沒甚麼,他對你既已殺著出盡,你也無須與他客氣,殺了他便是。」

紅髮撥回頸後,黃泉微舒展了手腳,對於只能窩身這方披風而無法伸直軀身感得有些惱悶。

「殺人麼?倒無這必要,總是兄弟一場。」
「你不殺他,便是你亡;事已至今,你早清楚他是狠招使盡,絕無予你活命餘地,除非你已心存死意,如何不想活。」她的眸光自火燦那方傳來,晦澀難辨的神情是抹冷刺。「總不是每回皆仰賴黃泉搭救吧,嗯?」

「……為何妳的心底只有殺人?」他問出了默於心底許久的疑慮,明知交淺言深是為大忌。
「你只當放走了那小二,是予他活命嗎?」黃泉不答反問。
「他既是聽命於人,上頭自是留不得活口,你不殺他,自有其餘人動手;可箇中差別不過是死前還得受盡折磨方能死去。你以為對他的恩賜卻成了無端受來的痛楚,橫豎一死,送他一掌反倒乾脆。」
「他如何死活,我並不放在心上,而是……」章袤倏然止了話語,心中彷彿按捺甚麼欲語,卻只是更沉默地抿起了唇。

「其實,對於我的兄弟生死,我也不在乎,那總是與我無關。」

「他要我死,想必是恨我;可我不恨他,也無神理會,他的死活於我而言是件重要的事麼?」

他看著那束闖進屋內的淡影混揉火光,映在黃泉的面容上,他想起宅裡供奉的菩薩,案桌長明燈總使玉般祥和浮動奇異微光,揉合裊裊騰上的細煙,彷彿不明所以森森的笑,於是他怕,從此再不去虔誠。

而如今,記憶中的玉觀音彷彿疊上黃泉此刻的臉龐,他卻不再畏懼。埋封的時光逐漸褪落,或許融了雪,所以他才能一邊說一邊感得寒冷,與一個捉摸難辨的人說這許多話,這樣好麼?但那似乎也不怎麼嚴重了。

其實,他一直是這樣冷漠的人,他對濃於血的親人不曾在乎過,彷彿全是過客。

 

驀地,黃泉噫出一聲輕笑。「真正無情人偽作受害者,有意思。」

他回首。「何作此言?」
「你弟弟做了這麼多就只為奪家產?」
「……或許。」

或許甚麼,他可能永遠不知道,知悉是兄弟設的殺陣,他只覺得淡淡的悲哀,只是一種無奈的情緒。

他尚年幼時,便不與父親兄弟來往,有的也只是虛與委蛇,到底從何時開始,至今已不得知。

他看見了父親的幾房妾室,瞧他無母照料,總趁父親不在,明著暗裡欺他年幼。
他看見了不甘受辱的婢女投環自縊,未著鞋襪的小腳輕輕晃動,搖出慘白。
他看見了稚齡的幼弟只因喝了燙嘴的熱茶,便一腳一腳地踹在那廝心窩上,直到嘔出血來,沒幾天死了,屍體只給草草掩埋隨意葬在園中。
他看見了他的未婚妻子……

他長久以來的冷漠,是架築在這方用血蘸出的世界。他幾次想逃,卻走不出深廣的大宅,日復一日,卻也孕育了他茁長;其實他一輩子也逃不出去,所有頹靡已成了身上一部份,他也是個用血染出來的生命。



章袤醒來的時候,已不見黃泉蹤影。



火勢不減,瞧得出給添了新柴。
他起身走至窗旁,推開虛掩的窗扇,迎進屋外連天雪色。
外頭雪地上的殘骸已不復見,一夜新雪掩跡了昨夜紅刹,他想是給豺狼叼走的。那黃泉在哪呢?她或許穿著披風在雪中飄揚,然後殺人。



買了幾名僕役收拾打掃,趁此時日,章袤拜訪了與之有往來的商易人家。他這趟往北,原就是處理北方絲產一事,他也臻至一肩挑起家業時候。

打了照面,見對方舉止無異,想是二弟知悉他未死,對外未作風聲,按兵不動。

雖知自此便是追殺不斷,但總算不亂起人心,免得合作談不成,他不作動靜,任憑南方的二弟如何施招,他已盤算了局,就待時機。

幾日來,並無動靜。彷彿那夜的刺客全葬身雪底,連絲聲也發不回去。

這樣的平靜令他感得一絲心慌,彷彿有甚麼暗中進行,輕輕悄悄。

宅子已修整完訖,家什擺設逐漸佔據空晃的屋室。連著幾日,他住於客棧內,卻總在睜眼時分向窗前望去,搬入宅子也是一般,找尋甚麼他並不知道。

 

 

這一夜,風雪稍減。

案上琉璃燈燃焰照耀,發出的光微弱。三更已過,窗外依舊月色如雪,照得雪地空淨明澈,當此萬籟無聲,任針墜地皆能聽個分曉,於是他聽見自窗外傳來鞦韆的伊呀聲。

他擱下筆,披了羽氅出房。

宅庭有株老樹,枯枚曲扭長枝橫錯,枝下架了座鞦韆,正伊呀伊呀地飛盪,粉紫紗裙在雪中飄颻,流風迴雪襯得姿態美妙。

章袤步履走近,在幾尺外止了步。鞦韆上的人飛得好高,彷彿欲乘風飛進低懸枝椏的月鉤,去摸摸它冷冷的牙鉤。

「看來早先這戶人家定有個小女兒,才架了鞦韆每天望著月亮。」
鞦韆上的人對他一笑,止了欲乘風飄逝的飛盪。

「你看來氣色可不錯。」那人微笑,深絳長髮紮做兩條長辮,凜清的風雪拂開了額前瀏海。

他想起南方的家宅也有架鞦韆。



那日是父親正式訂親的時候,儘管他無意娶妻,但繼承家業生子繁女,總是沒辦法的事。

他從不去前院,花紅柳綠鶯鶯燕燕的,看了就生厭,但那天因父親的強勢,他必須呈現一個大家公子的修養,去見未來妻子的父親。

那將成為他岳丈的男人是父親多年的生死之交,父親這樣的人所結交的朋友哪會是什麼正經人,想至此,對於素未謀面的未婚妻子,他忍不住油然生厭。

江南三月春,鶯飛草長,桃花逐流水。

日陽有些大,或許是這樣,他留神了嘻笑玩鬧的一干女婢,她們正簇擁個姑娘在鞦韆架。

鞦韆在飛盪,烏溜的長髮襯得皮色白細,繡鞋上的牡丹花開著,鞦韆飛盪,牡丹彷彿也懶懶地鮮活了起來。

小姐,是大公子,別玩了。抓了一個髻頭的丫鬟對著那姑娘輕聲道,她看來不是府裡丫頭。

章袤睇視這素未謀面的姑娘自鞦韆上跳下,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彷彿思索著他是章府的什麼人,怎的這群婢子見了他便規規矩矩的,甚是有些不自在。

章袤看了她一眼,便知道這就是他未來的妻子,她看來很沒規矩,在他人府中嘻笑玩鬧得頗快活,沒個大家千金模樣,但看著卻不討厭,尤其在他見了那丫環在姑娘耳旁細語了甚麼時,那姑娘微帶粉色的白晢面上倏地豔灼了兩頰緋紅,像極桃花羞嫩。

這鞦韆沒人玩,怪可惜的。那姑娘說,看來頗是不安,或許是他的目光總是那麼地冷峻。

無妨,沒甚麼。他說,理應轉身到前院去,可卻佇著不動。妳叫甚麼名字?

她說了甚麼早已遺忘,只記得那姑娘被看得越發羞赧,於是抬眼笑了笑,梨頰微渦,彷彿謝落一地的桃花復甦,含在姑娘唇瓣上。

他的未婚妻子有個非常好聽的名字,可時至如今他早已遺忘,或許在那天的傳報,往後的日子他便將這好聽的名字與桃花一同埋葬;或許他從來就沒將她放在心上,雖然他可能是喜歡她的,因為她笑起來像桃花一樣好看。

那年的他不過十五,而她的年紀亦未至及笄,所以行止總和個淘氣的丫頭沒兩樣,久來一次便見她與府中的丫鬟嬉戲,丫環們知道她便是大少爺的未婚妻子,哪個不是討好著她,為的是那朝收做大少爺的妾室。

儘管他們只說過一次話,可章袤是常見到她的。

她在鞦韆上飛阿飛,鈴語笑聲;他在書房執冊,聞窗外鶯飛笑燕。

這便是將來的預景嗎?一個活潑的妻子。
  

那日,章袤難得去園裡遊散,便見到她與府裡的女婢在後廂房裡玩著捉貓兒,他隨意瞥了眼後遂轉了目光踏上小橋,欣賞一碧瀲豔水光。
她背掌壓在樑上數數兒,丫環們早躲得不知去向,於是她一間間地推門尋找,輕呼著出來呀都去哪啦,彷彿玩得挺盡興。

他佇在小橋上,看著夾道桃花嬌滴,東風拂過,氣色更羞艷了。
她一口蘇州姑娘的吳儂軟語在風中吹散著,連桃花聽了也忍不住掩面嬌滴滴的笑了。

房門仍是伊呀聲不絕,那群丫頭不知藏哪去,任她輕喊也不作聲。章袤覺得有些煩,他想不透捉貓兒很好玩麼?

她輕快的在長廊上跑呀跑,衣裙飄飄的,繡鞋上的牡丹彷彿要滾了出來,小貓兒見到是會去採的,然後兜在懷裡爪子逗著。章袤想了想,笑了一下,宅裡哪來的貓阿。

日陽有些大,他給照得人都要發暖了,想了想遂掉過身子下橋,走至楊柳樹旁稍掩日照。

或許那時的他一直看著她,往後也不會發生那件事,他並不知她後來怎麼不出聲了,細長的楊柳掩去他的注視,他只知她進了一間房後,再也沒出來過。

少爺、少爺,小姐沒出來呀!一旁僕從叫道。
哦。他應了一聲,蠻不在意。說不定找到哪個丫頭了。
少爺……二少爺在那間房裡呀!僕從吞吐道,神貌卻是極其慌張。

待他踢了門進,便見她已給少年按在床上,柔軟的絲衣撕碎一地。

他記不清那是何時的事,她回家後,過沒幾天,莫名奇妙病死了。他知道那不是病,也許她是服了什麼藥,自此以後,原結秦晉之好的兩家斷了來往,他再也聽不見桃花嬌滴滴的笑了。

「無恥!」那天向來不曾動怒的他,狠狠掌摑了二弟一個耳刮,二弟跌落在地,卻仍是那副無所謂的笑。
「大哥,這不能怪我阿,我只當她是個丫頭。」
「住口!」
「是她不好,我睡覺呢,她闖進來做甚麼?何況我甚麼也沒做,大哥便進來了……大哥你喜歡她的話,我給你賠罪就是了,再不然父親將她許給我便是,何必這麼生氣?」
「滾!」

或許他曾喜歡過她,將她記在心裡,但他們的相識實在太過匆匆,只在他心底留了個淺淺印子,可他知道往後的日子,是再也不忍看桃花了。



就著月光,他向黃泉娓娓道出這段往事,他的聲音彷彿夢囈,在雪中聽來卻帶有些痛苦。

「他欺負你的妻子,真不是東西。」

黃泉勾著髮辮,難得皺了眉,這使她看來不再是那麼冷漠。

她看著佇在雪裡的章袤,動也不動的,身上覆了白雪。

「送你的見面禮,接著。」黃泉自腳邊踢起了個藍布包,揣在手裡掂了掂後,原欲飛腿而去的盤算化作俐落輕拋。

章袤接過後,鬆開了細結,包中是個人頭,一時間他竟認不出這便是他的二弟,待他識出後,他已就著反在雪上的月光端詳人頭。

二弟死前的臉孔驚懼非常,以致那俊俏皮相顯出一種不搭協的扭曲。

他生前好看,死後竟是這般醜陋。他心忖著,驀地覺手掌冰涼涼的,死人的肌膚透出一股青綠還有冰得會發臭的體溫,他一想到,彷彿便聞著那屍臭味逐漸擴散,他忙丟下,人頭在月光下滾得好遠。

「我去時,見他正與你小媽兒快活呢。我一掌殺了他,你小媽兒可嚇暈了。」

他回首凝視,黃泉的臉龐在月光下幾是透明,彷彿刺骨雪花能穿過。
她的眼睛透出了不明深意,彷彿等著他說些甚麼。

「甚麼時候的事?」

「與你分別沒幾天,我去了趟江南,順道去你家看看,正巧貴府辦喪,你爹屍骨未涼,這小子便與他小媽兒湊在一塊。」看了章袤的神色,黃泉頗覺失望,懶懶地捲著髮辮。

「妳為何殺了他?」他想絕不是為了他,黃泉不為任何人做事。「莫非是他對妳無禮?」二弟什麼樣的人不說也清楚,一想這可能性,他驀地感到焦慮。

「他一見我就嚇得滿床打滾,衣服也未來及穿好,我便送他九泉找你爹作伴去。」黃泉仍是懶懶地說話,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鞦韆。

「這種人殺了便是,人頭何必帶回?」
「我原以為恁的鐵石心腸,終歸見了親人首級也是要生氣的,沒想你倒寡情,眉也不皺。」
「妳殺他就只想見我生氣?」
「這是其一,反正人早晚要死,他連我也算計上,豈能放他干休。」
「他找人對付妳?」
「憑那些人實談不上威脅,可喝個茶也有人在旁鬼鬧的,真是生氣。」

黃泉跳下鞦韆,章袤這才發覺天寒地凍,她一身單薄,連身氅子也沒給披上,素來走江湖俐落的挽髻改梳了兩條紅辮,模樣瞧著挺是嬌俏。
黃泉生得好看,但眉眼就是讓人覺得寒颼颼的,而如今她紓了眉眼的冷漠,對著章袤懶懶笑道。

「我走了,你也該回家了,你那些小弟弟們年紀可還小,家裡是需個人主事,你家那些小媽兒們可靠不住。」雪已下得深厚,她說完轉身便走,行在雪上竟似足不沾地。

「妳往哪去?」章袤忙道。

月光下的黃泉回首微笑,雪一般冷淡好看。
她的辮子在風中微微拂動,紅髮拈染冰芬,影子給照得好長,斜斜的映在雪上。

「我走了,說不準哪天還能相見。」她說著,緩緩一笑。「到時你可別又糊裡糊塗的著了別人道兒,我不在,可救不了你啦。」

月光下徐走的身影,彷彿沒甚麼能挽留一絲一毫。章袤看著黃泉的背影,忽然覺得那是帶點孤獨的,他不知怎地,很想很想跟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執一把紙傘,將她帶回細雨紛飛的故鄉。

但他終究甚麼都沒做,他只是看著黃泉的背影逐漸消逝,風雪也越發大了。

往後的日子,章袤回到南方承繼了家業,章府在他大刀闊斧下,漂亮的丫環小廝全給遣退,換上了行事俐索的僕從,府裡自此安份不少,頹靡的氣象也漸收整,回復一片清然。

他除了處理商易,再來便是督促弟妹讀書,以往他很少與他們說話,但爹死後,那群不安分的姨娘見在府裡沒甚麼意思,要了錢便盡數離去,倒是對兒女沒甚情分。
他看弟妹年幼可憐沒爹娘疼,不免生出憐憫,總是去親近他們,時日一久,兩個小娃子對於大哥哥可是很親暱了。

每當南方飄雪時,他便不由得想起那年的北方大雪。春去秋來又迎冬,從不見黃泉蹤影。
他偶爾為她擔憂,說不定她給江湖上的仇家殺了,但她本事這麼好,定是沒人動得了她,他總這樣想著,然後佇在雪下怔愣。

在一年早春,他與四名江湖人成了結拜兄弟。
他沒想過會遇著黃泉,更未想過,他會成了自己的姐姐,但他不怎麼開心,他希望黃泉不是他的姐姐。

春寒料峭,他與黃泉在二哥的府邸閑散,細柳憑風生,包隨夾道奇花悠悠開展。誰也沒說話,鳥鳴輕啼反倒襯得緘默。

黃泉止步,側首睇視。「你的頭髮……」

章袤摸了摸已銀白如雪的髮絲,近年來他修習了某些特殊元功,不料連頭髮也給白了,面貌倒是無損俊俏。「習練功夫導致,沒甚麼。」

黃泉一笑,接續道。「我正想說,你的頭髮像雪一般好看呢。」

「是麼?」他微微笑著,看著不減丰致的黃泉,歲月彷彿不曾駐留,以致他恍惚是否還在當年。

「真想不到,再次相見你可成了我的弟弟。」

掠寒的風吹散了夾道伸展的花妍,花似細雨飄散風中,他伸掌撩取,鬆開後,什麼也沒捉到。

他看著黃泉走在前方的背影,一如當年不知不覺走進他的心底,她依然不變,就連背影也是那麼的帶點孤獨,他忽然喚住她,就如當年他沒能喚出的那聲。

「黃泉!」

前方身影一頓,側身淺笑。「該改口了,章袤五弟。」

他的眼神在不經意中碎出了像冰一樣的沉默,卻只是微笑了雪一般的痕跡。

「四姐。」

「是阿,這麼叫多好聽。章袤,你還記得那年北方的大雪嗎?那年的雪好深,你卻老愛佇在雪下不動,看來你很喜歡雪呢。」

「是阿,那年的雪很深……」再來如何,他是說不下去了。

他一次次地唸著黃泉,自唇無聲綻開,每一字的吐落連帶刨了血去,帶走令他迷濛的情緒。直至最後他彷彿看見那年如血似的雪自他心上劃開的創口滾落,未來及碎便已消散風中。

那年的雪很深,足以埋封心底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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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不到字數竟然破萬....
因是連分幾個禮拜寫,寫到最後筆法與先前有點無法接上,不過沒力氣修寫了Orz
其實情節是有些瑣碎,途中想到甚麼便一併安進文中,有些是前篇便該有的故事,安不進便一併跑來這篇,所以越寫越長...(因為分天寫也會不知不覺將文拉長)
章袤的故事至此終結,在我文裡是個憂鬱少年,不過那是過去嘛
黃泉是我心中的樣子,劇中無多少提點,自由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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